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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井枣香】(第九章)

第一文学城 2026-02-22 03:07 出处:网络 作者:hehua715编辑:@ybx8
作者:湖边茶 2026/1/12发表于:SIS001 是否首发:是 字数:8341                 第九章
作者:湖边茶
2026/1/12发表于:SIS001
是否首发:是
字数:8341
                第九章

  正月的雪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徐慧珍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串
昨天李辉杰挂的红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同往年一样,这个正月依旧还是那
么安静——儿子只是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个红包,留了四个字「新年快乐」。而亲
戚们本就疏远,这些年更是早就没了走动。

  但安静并不等于冷清。

  院门在大约九点钟的时候被敲响了。徐慧珍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个中
年男人,四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提着礼盒,脸上带着真诚
的笑容。身边还站着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女人,还有一个和李辉杰差不多大的男
孩。

  「徐老师,新年好!」

  徐慧珍怔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你是赵国强?快进来快进来!」

  赵国强,她多年前教过的学生。那时候他家境贫寒,差点辍学,是她垫付了
学费,还时常留他在家吃饭。后来他考上了警校,听说现在在外省的某市公安局
已经当上了二把手。

  「这是我爱人,这是我儿子。」赵国强介绍着,把礼品放在玄关,「老师您
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年轻。」

  徐慧珍笑着摇头:「老了,头发都已经白了。」

  「哪里的话,您现在看着还是和当年教我们的时候一样年轻。」赵国强环顾
客厅,目光落在墙上李辉杰的奖状上,「这是……」

  「我孙子,很争气,期末考了年级第一。」徐慧珍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
不自觉的骄傲。

  说话间,李辉杰从楼上下来,见到客人,礼貌地打招呼。赵国强看着他,点
点头:「哎!徐老师现在有人陪了。好孩子,要好好孝敬徐老师,她教了这么多
学生,被打过的被骂过的,没有一个说她坏话的。没有徐老师,也没有我们这些
人的今天。」

  李辉杰认真应下,然后去给客人泡茶。动作娴熟自然,像是这个家里的主人
一样。

  客厅里,赵国强和徐慧珍坐着聊起往事。说到当年她批改作业到深夜,说到
她给贫困学生买棉鞋,说到她丈夫去世后一个人生活的艰辛。徐慧珍只是微笑听
着,那些遥远的记忆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变得清晰起来。

  「老师,」赵国强忽然说道,「我今年是特意回来过年,一定要回来看望您。
当年要不是您,我可能就辍学去打工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您要是有什么
事,一定跟我说。」

  说这话时,赵国强的眼睛里透露着无限的真诚。

  徐慧珍心里一暖,点点头道:「好,好。」

  徐慧珍让他们一家留下来吃个午饭,赵国强刚准备答应,却不料手机响了,
他看了看来电显示后歉意的对徐慧珍说道:「真是对不起,我做梦都想像小时候
一样再吃一顿您做的饭,可是……你看,局里又有任务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工作要紧,你现在可是大领导了,千家万户的安危就在你们的肩上。你赶
紧去忙吧!以后有空就回来,老师的饭你们想什么时候来吃都行。」

  临走时,赵国强摇下车窗说道:「老师,保重身体。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徐慧珍站在院门口冲他挥了挥手,目送他的车渐渐远去。小院又恢复了安静。

  李辉杰走到她身边:「奶奶,这个叔叔是警察?」

  「嗯,以前的学生,现在是个大领导了。」徐慧珍转身回屋,心里却因为这
个意外的拜访而温暖。被人记得,被人感恩,这种感觉在晚年格外珍贵。

  接下来的几天,陆续有一些老邻居和旧同事来拜年叙旧。徐慧珍发现,有李
辉杰在,接待客人时格外不同——他懂事地端茶倒水,适时地接话,偶尔还会展
示一下自己的好成绩,引来客人们的称赞。

  「徐老师有福气啊,有这么乖巧懂事的孙子陪着。」

  「是啊,还这么贴心懂得照顾人。」

  这样的话徐慧珍听在耳里,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骄傲,是温暖,还有一
丝隐隐的不安——因为这「乖巧懂事」背后,是除夕夜那句石破天惊的「女朋友」。

  初五过后,拜年的人渐渐少了。家里恢复了两个人的日常,但又不完全是从
前的日常。

  厨房里,徐慧珍在切菜,李辉杰在旁边择菜。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空气中
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奶奶,你头发散了。」李辉杰忽然说。

  徐慧珍下意识地抬手去摸鬓角,没想到李辉杰已经先一步自然地伸出手,轻
轻把那缕滑落的头发别到她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触感让她微
微一颤。

  「好了。」李辉杰继续低着头择菜,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徐慧珍握着菜刀的手紧了紧。她想说「我自己来」,想说「不要这样」,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那动作太自然,太体贴,自然到如果她特意指出,反
而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下午,李辉杰在书桌前做题。徐慧珍拿了本书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面前的小
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草莓。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孙子眉头微蹙,嘴唇紧抿,
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

  「吃点水果吧。」徐慧珍把草莓推过去。

  李辉杰「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题目,手却伸过来摸了一颗。吃了两颗后,
又沉浸到题目里。

  徐慧珍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这孩子用功的样子真好看。这个念头冒
出来时,她心里一惊——不是「这孩子真用功」,而是「这孩子用功的样子真好
看」。

  她摇摇头,拿起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别光顾着做题,来,再吃一颗。」

  李辉杰下意识地张嘴,却因为心思全在题目上,不仅含住了草莓,还轻轻咬
住了她的指尖。

  温热的,湿润的触感。徐慧珍像触电般缩回手,脸颊发烫。而李辉杰似乎毫
无察觉,嚼着草莓,笔下还在继续演算。

  「奶奶,这题你帮我看看。」他忽然抬头,递过练习册。

  徐慧珍定了定神,接过本子。是一道几何证明题,辅助线需要画得巧妙才能
解开。她仔细的讲解起来,李辉杰认真地听着,不时提问。刚才那个小插曲仿佛
从未发生。

  但当李辉杰再次因为专注而含住她的指尖时,徐慧珍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
了。她心里涌起的不仅是惊讶,还有一种更复杂的、她不愿承认的情绪——像是
在纵容,像是在默许。

  晚上一起看电视时,徐慧珍终于鼓起勇气:「小杰,关于除夕夜你说的那件
事……」

  李辉杰按下遥控器的静音键,转过身,一副表情认真的样子:「我在听。」

  「我们好好谈谈。」徐慧珍坐直身体,试图拿出长辈的威严,「你说让我做
你女朋友,这太荒唐了。我五十岁,你十四岁,我们……」

  「年龄不是问题。」李辉杰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数学题,「年龄只
是一种阅历。」

  「可道德上呢?别人会怎么看?我可是你的亲奶奶啊!」

  「那是别人的事。」孙子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奶奶,你想想,如果
我们是男女朋友,有多少好处。」

  徐慧珍愣住了,她没想到孙子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第一,」李辉杰竖起一根手指,「你不是那些春心初动的小姑娘,不会整
天缠着我谈情说爱,不会影响我学习。相反,你会督促我学习,帮我进步。」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你成熟,有分寸,做事不会冲动。我们之间
不会有那些幼稚的争吵和误会,这会让我有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学习中。」

  「第三,」第三根手指,「你有文化,有气质,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而且
你是单身,不会像那些小姑娘一样要求我做那些买礼物、过节送礼的幼稚的事。」

  ……

  他一条条说下去,逻辑清晰得可怕。徐慧珍听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
从下口。因为从某种荒谬的角度看,这些「歪理」竟然都有道理。

  「最重要的是,」李辉杰最后说,「我们两人已经生活在一起半年了。如果
多了这层关系,只会让这种关系更自然,更亲密,更……没有隔阂。」

  「没有隔阂」四个字,轻轻敲在徐慧珍心上。是啊,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若
有若无的暧昧,那些心照不宣的触碰,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不正是因为有一
层「祖孙」的隔阂在那里,才显得如此别扭吗?

  如果去掉这层隔阂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胆战,却又隐隐有些期待。

  「我们可以做名义上的男女朋友。」李辉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就像
……就像一种特别的约定。在外人面前还是老样子,只有我们知道。」

  徐慧珍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又固执的眼睛。五十年的理智在尖叫着拒绝,
但五十年的心却在轻轻动摇。那些年一个人的除夕,那些年空荡荡的夜晚,那些
年无人分享的喜悦和无人分担的忧愁……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而眼前的孙子,用他笨拙又真诚的方式,一点点填满了那些空白。

  「只是名义上?」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自己都搞不清这是个
疑问句还是个反问句。

  「嗯。」李辉杰点头,「我只是想让奶奶不再顺从岁月的流失,你明明可以
不用那样孤寂的,我会尽我所有让你开心,你开心我就快乐!」

  这话说得太成熟了,成熟到不像一个十四岁少年该说的话。但徐慧珍听出了
里面的认真和承诺。

  漫长的沉默。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无声地流动,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窗
外传来远处隐约的鞭炮声,提示着正月还没有过完。

  「好。」徐慧珍终于点了下头,这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在她心里激起千
层浪。

  李辉杰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但他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奶奶。」

  「傻小子,哪有把女朋友叫奶奶的啊?」

  「在外人面前你当然是我的奶奶啊。」李辉杰笑了,「难道……我叫你慧珍
女朋友?」

  徐慧珍的脸红了。五十岁的人,被十四岁的孙子叫着名字,这感觉荒诞又奇
异。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一切如常,内里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李辉杰果然守诺,没有得寸进尺。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偶尔在她脸上偷袭
一个轻吻,或者在院子里散步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那些触碰都很短暂,很轻柔,
像蝴蝶停驻又飞走。

  但有些小动作,却在无声中侵蚀着界限。

  比如晚上洗脚时。徐慧珍习惯用温水泡脚,现在李辉杰主动承担起了这个任
务。他蹲在她面前,仔细试好水温,然后为她脱掉袜子把她的脚轻轻放进盆里。

  李辉杰的手碰到奶奶的脚的时候,动作顿了顿。丝滑的触感,包裹着温热的
脚。他的手指顺着脚踝轻轻滑到脚背,再滑到脚心,动作很轻,像是在按摩,又
像是在……

  「我自己来吧。」徐慧珍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马上就好。」李辉杰没有抬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他的指尖在脚上轻轻
摩挲,像是在感受那种特殊的质感。这明明已经超出了「洗脚」的范畴,但徐慧
珍没有抽回脚。

  因为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被温柔对
待的触感。脚上的皮肤变得敏感,每一次轻触都像电流,细微的,酥麻的,从脚
底一直传到心里。

  李辉杰用手撩起水,轻轻浇在她的脚背上。

  「水烫吗?」

  「刚好。」

  李辉杰细心的为奶奶洗完脚,拿过用擦脚布仔细擦干她的脚,套上棉拖。整
个过程认真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徐慧珍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里那片本该坚固的防线,
正在一寸寸软化。她忽然意识到,当她在想「这孩子又在占我便宜」的时候,她
潜意识里已经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被追求、被爱慕的位置上。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心惊胆战,却又无法否认。

  正月十六,早上六点多,天还没完全亮。徐慧珍站在厨房窗前,手里握着一
把小米,看着它们在清水中慢慢沉底。锅灶上小火温着,等水开,等米烂,等一
顿最普通的早餐。

  可今天这顿早餐不一样。今天是李辉杰开学的日子。

  她听见孙子的卧室里传来起床的动静,拖鞋踩在地上的轻响,卫生间的水流
声。这些声音在过去的一个正月里成了背景音,自然而然地融入她的生活。而现
在,这些声音有了倒计时的意味——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吃早饭,背起书包,走
出门去上学。

  这栋房子的白天又会只剩下她一个人。

  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泡。徐慧珍用勺子轻轻搅动,思绪却飘
得很远。她想起除夕夜李辉杰说的那句话:「让奶奶做我的女朋友。」想起自己
当时的震惊,想起后来那个「名义上」的妥协。

  「名义上」这个词像一层薄纱,遮住了底下汹涌的真实。

  她问自己:徐慧珍,你真的只当这是「名义上」吗?

  当李辉杰帮她别头发时,她会心跳加速;当他含住她的指尖时,她会脸颊发
烫;当他牵她的手散步时,她会贪恋那份温暖;当他给她洗脚时,她会感到久违
的被珍视。这些反应,是一个奶奶对孙子的正常反应吗?

  不是。

  小米粥的香气弥漫开来。徐慧珍关掉火,盖上锅盖保温。她走到堂屋,在藤
椅上坐下。晨光正一寸寸从窗户爬进来,照亮空气中的微尘。这场景太熟悉了—
—这么多年来的每一个早晨,她都是这样独自坐在这里,看着光线移动,看着时
间流逝。

  直到孙子的出现。

  门口传来脚步声。徐慧珍抬起头,看见孙子走了过来。他穿着校服,白衬衫,
深蓝色裤子,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刚洗过脸。十四岁的少年,身形单薄却挺拔,
眼睛清澈得像早晨的天空。

  「奶奶早。」他笑着说。

  「早。」徐慧珍站起身,「粥好了,先盛一碗去吃,我端点菜就过来。」

  早餐桌上很安静。李辉杰吃得很快,但很规矩。徐慧珍慢慢喝着粥,目光不
时落在他脸上。她想起他刚来时的样子——瘦小,怯生生,不敢抬头看人。现在
他长高了,结实了,眼神里有了自信。

  这一切变化里,有她的参与。

  「我走了。」李辉杰放下碗,背起书包。

  徐慧珍送他到门口。晨风吹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李辉杰在门槛处转身,
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很自然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中午见,慧珍女朋友。」说着,李辉杰就跑出了门。

  徐慧珍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子拐角。脸颊上那个吻的触感还在,温温
的,像一个小太阳。她抬手摸了摸那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舍,温
暖,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甜蜜。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徐慧珍没有立即开始做家务。她回到藤椅里坐下,闭上眼睛。这安静和以往
的安静不同——它不是空无一物的安静,而是有回响的安静。空气里还残留着少
年的气息,桌上还有他用过的碗筷,整个房子都刻印着他的存在。

  她开始回顾这个正月发生的一切。

  赵国强来拜年时,看到李辉杰后的那种欣慰眼神;学生们说「徐老师现在有
人陪了」时的真诚祝福;邻居们偶尔遇见她和李辉杰一起买菜时善意的微笑。

  在这些外人眼中,他们就是祖孙,是相依为命的亲人。没人会想到,在这看
似正常的表象下,涌动着怎样不合常理的情感。

  因为他,她不再只是「独居的徐老师」「某某的母亲」「某某的遗孀」。她
是被需要的人,是被关心的人,是被温柔对待的人。

  这些「被」字后面,藏着一种她多年未曾体验过的价值感。

  中午十一点,徐慧珍开始准备午饭。切菜时,她走神了,刀锋擦过指尖,留
下一道细细的红线。不深,但渗出细小的血珠。

  她看着那道伤口,忽然想起李辉杰含住她指尖的那次。当时她像触电一样抽
回手,心里慌乱不已。可现在回想,那份慌乱里,是不是也掺杂着一丝隐秘的悸
动?

  她用水冲了冲伤口,贴上创可贴。继续切菜时,动作慢了下来。

  理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徐慧珍,你五十岁了。他是你的孙子。你们之间
隔着的不是年龄,是一整个人生阶段。你现在的心动,不过是孤独太久后的错觉,
是母性泛滥的延伸,是……

  可是另一个声音小声反驳:如果只是母性,为什么当他靠近时,你会心跳加
速?如果只是错觉,为什么这感觉持续了整整一个正月,而且越来越清晰?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孙子回来了,他推门进来,额上有细密的
汗珠。

  「我回来了。」李辉杰放下书包,自然地走进厨房,「好香。」

  「洗手吃饭。」徐慧珍说,背对着他继续炒菜。

  午饭时,李辉杰说起上午的课,说起新学期的安排,说起老师的要求。徐慧
珍听着,不时点头。她的目光落在孙子说话时微微晃动的喉结上——那是正在发
育的象征,提醒她,他正在从男孩变成少年,将来还会变成青年。

  而他希望她成为他的女朋友。

  这个认知不再是震惊,而是慢慢沉淀成一种实实在在的可能性,在她心里扎
了根。

  饭后,李辉杰照例收拾碗筷。徐慧珍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阳光
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这个画面如此日常,如此温暖,温暖到
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已经多少年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在饭后帮她洗碗;这么多年来第一
次,有人在白天回到这栋房子;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让她感到「家」不是空
旷的建筑,而是有温度的所在。

  所有这些「第一次」,都是孙子给她带来的。

  李辉杰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她面前:「我去学校了。」

  「嗯。」徐慧珍抬起头。

  孙子弯下腰,在她另一边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僵住,没有惊讶,只
是微微闭上了眼睛。那个吻很轻,很快,像蝴蝶的停留。

  院门开了,又关上。屋里又剩下她一个人。但这次,徐慧珍没有感到往日的
空洞。她坐在阳光里,感受着脸颊上残留的温度,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
——不是突然的崩塌,而是缓慢的、不可逆转的融化,像春天的冰雪,从内部开
始瓦解。

  她想起昨晚的电视时光。李辉杰坐在沙发这头,她坐在那头。他看电视,她
看书。但其实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余光里的孙子身上。

  他什么时候会靠过来?会不会牵她的手?会不会……

  这些念头让她羞愧万分。

  而现在,在这午后安静的阳光里,徐慧珍终于允许自己面对那个一直回避的
问题:如果这真的不只是「名义上」呢?

  如果她真的对孙子产生了超越亲情的情感呢?

  五十年的道德准则在脑海里列出长长的反对清单:年龄差,辈分差,社会舆
论,亲友看法……

  可另一个清单也在心里慢慢浮现:他让她笑,让她感到温暖,让她不再孤独,
让她重新感受到活着的滋味。

  两份清单在天平两端。理智的那端沉重,现实,无可辩驳。情感的那端轻盈,
虚幻,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徐慧珍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人五十岁,眼角有几丝皱纹,鬓角
有些许白发,但眼睛里有光——那是过去那么多年里逐渐黯淡,最近又重新亮起
来的光。

  她问镜中的自己:你真的要因为年龄,因为世俗,因为「应该」和「不应该」,
就拒绝这份温暖吗?在孤独了这么多年之后,在终于有人让这栋房子有家的感觉
之后?

  没有答案。只有心里越来越清晰的悸动。

  傍晚,李辉杰放学回来时,带了一枝早开的迎春花。嫩黄的花苞,细长的枝
条,用旧报纸仔细地包着。

  「路上看到的。」他把花递给她,「觉得你会喜欢。」

  徐慧珍接过花,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娇嫩的花苞。早春的迎春花,脆弱,美丽,
在冬寒未尽时勇敢绽放。就像某种情感,在看似不可能的土壤里,悄悄生了根。

  她把桃花插进花瓶,放在餐桌中央。整个晚饭时间,那枝花就在他们之间静
静绽放,嫩黄的花瓣慢慢舒展,吐出鹅黄的花蕊。

  晚饭后,李辉杰写作业,徐慧珍在旁边看书。窗外天色渐暗,她开了台灯。
暖黄的光笼罩着两人,在墙上投出亲密的影子。

  李辉杰遇到一道难题,皱眉思考了很久。徐慧珍洗了草莓放在他手边,他下
意识地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眼睛还盯着题目。

  「甜吗?」她问。

  「甜。」他点头,终于解出答案,松了口气,转头对她笑了。

  那个笑容干净,明亮,充满了少年的朝气。徐慧珍看着,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悄然崩塌。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挣扎了。不是妥协,不是放弃,而是接受——接受
这份不合常理的情感,接受这个看似不可能的可能性,接受自己五十岁的心,为
自己十四岁的孙子而跳动。

  不是因为孤独太久所以饥不择食,不是因为母性泛滥所以界限模糊,而是因
为孙子本身——他的体贴,他的温柔,他的存在,就像早春的迎春花,在她冬眠
般的生活里,带来了第一缕春天的气息。

  睡前,李辉杰照例来到她卧室门口:「奶奶,晚安。」

  「晚安。」徐慧珍说,然后,在少年转身之前,她轻声加了一句,「明天见。」

  这简单的三个字里,有她全部的决定。

  李辉杰的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回自己房间了。

  徐慧珍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一点微光。她摸着胸口,
感受着那里平稳而坚定的心跳。

  五十年的理智告诉她这是一条危险的路,五十年的阅历告诉她这会招来非议,
五十年的道德准则告诉她这不合适。

  可是五十年的心,在孤独了这么多年之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告诉她:你想
要这份温暖,你需要这份陪伴,你珍惜这份情感。

  哪怕它不合常理,哪怕它不被理解,哪怕它前路未知。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体会过,就再也无法回到没有它的日子。就像见过光的
人,无法再忍受黑暗;就像感受过温暖的人,无法再承受寒冷。

  徐慧珍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安静的院子。早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但隐约能
闻到泥土解冻的气息,草木萌动的气息,春天到来的气息。

  她想起那枝迎春花,想起少年递花时的笑容,想起这一个正月里的点点滴滴。

  心里那道封锁了多年的门,终于缓缓打开了。不是被外力撞开,而是从内部,
被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力量,慢慢推开了。门后是什么,她还不完全清楚。但她知
道,从今天起,她不会再逃避,不会再否认,不会再用「名义上」来麻痹自己。

  春溪已经开始流淌,冰雪已经开始融化。而站在溪边的她,终于决定不再抵
抗,而是顺着水流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未知的、却充满温度的春天。

  徐慧珍在床上躺了下来,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正月快要过完了,春天就要
来了。而她五十岁的人生,似乎也要迎来一个从未预料到的春天。

  而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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